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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蚁群》小说连载(5月7日更新)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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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线赵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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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该作者 13楼 发表于: 2014-04-07
 
第三章
   
几经辗转,赵二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才来浙江。在长塘何其胜家那会,她干劲大极了。晚上做到十二点,早晨四点又开始干。这样的活太可手了,人坐在凳子上就能挣钱,简直就跟公家人一样,这样的好活要是不下劲干,还指望什么。接到这样轻松的手面活,别提有多高兴,拼死拼活不知疲倦。
这把何老板喜坏了,说是要请吃饭。何老板人很和气,黑脸膛高个子,他的黑不是干农活晒出来的,这样的黑不丑。他老婆阿青扎了两颗虎牙,把嘴唇挤得有点突,这种突也有美感。她能干死了,很会安排活路。她很刁,她对外地人既防范三分又信任三分,既严肃也放松。
何老板家屋子很多,门口有一棵大杨树,还有一个石捣臼——是春节打麻糍打年糕的。把蒸熟的糯米饭放在臼子里,用石锤砸成稀巴烂,摊到桌子上抹平,冷却以后切成块子,就叫麻糍了。一帮外地人亲眼看见何老板的母亲打年糕,老家伙劲真大,三十多斤的石锤举在手上,大气都不喘。还要去街上专门买腌制的东西,咸菜啦、醋萝卜啦、榨菜啦、辣椒酱啦。老家伙很勤劳,每天晚上辣泡菜、切萝卜片子都忙到十一点多。萝卜片要切很薄的,而且要匀称。她边切边打瞌睡,手里迷迷糊糊地拿着菜刀,眼皮粘到一起去了。赵二有一回帮她切萝卜,切了满满两大盆,她一定要给赵二一块钱,赵二死活不要。老人家就生气了,按照切的萝卜份量赵二非得要她一块钱,她才能安心。老板不让她卖菜,要在厂里烧食堂把工人们的饭蒸熟就完事了。她不干,她早年丧夫忙惯了,歇不下来。
老板家没燕子,在老家是不可能的。老家的每一户善良人家堂屋的梁上都有燕子窝。春天的时候,燕子们就从南方飞来筑巢。一对对穿梭来往,衔泥做窝。初夏的时候,燕雏们蹬在窝里,等待着老燕子打食回来。一窝有四五个小燕子,小头挤在一起非常可爱。燕子是平安祥福的鸟,在谁家里安家,谁都要保护她。小燕子试飞的时候,老燕子跟在后面,有一个小燕子试飞掉下来了,老燕子一个俯冲就把它的孩子叼起来,送到窝里。
“老板家这么多人,燕子是不敢来的”,老兰子说。后来她们出门买菜才发现这里连喜雀也没有见着,只有麻雀‘唧唧喳喳’。想必这是个鸟不喜欢的地方。
 
赵二和老兰子在打漆车间。还有画画车间、装配车间和印花车间的。老板娘端一筛子小人头,让赵二和老兰子一起做。赵二干活很麻利的,毛躁快,如小鸡啄食一样。老兰子手慢,但是活做得很精。老兰子一连瞅了赵二好几眼,然后把筛子的货跟赵二分了,省得赵二做的比她多。老兰子磨劲很大,十二点了别人早休息了,她还是舍不得放手。装配车间,赵二的堂弟赵瑞和家乡的王大成安胡桃人的腿,一天下来一个人能赚了十六块多。这是阿青派给他们的好活,本来这样的好活都是派给本地人做的。阿青这是器重外地人啊,她觉得本地人没有外地人能吃苦,还讨价还价。有了这些外地人她不怕活没人干,也就冷落了本地这帮家伙。
小梅子也是赵二村里的。一个姓胡的干瘦本地小伙子,是车间主任,他看上了的小梅子,对小梅子眉眼传情。村里来的男的就不舒服了,他们一定要治治这个家伙。他们在胡主任的调好的漆料里乱添颜料,就说是胡主任调的漆不合格。胡主任不承认就揍他,结果就把他撵走了。阿青对此也没说什么。
好活和差活挣钱是不一样的,同样的时间好活所挣的钱和差活所挣的相隔远了。阿青经常跟男的说笑话,用普通话说的。赵瑞和王大成他们一帮男的,就用村里的土话占便宜,他们说要把老板娘睡了。老板娘不知道这是一句什么样的屁话,还咯咯地笑。
半年过后,老板娘听得懂村里的土话了,还学会讲了。她分配工作时候,就用村里的话,新来的还不知道她是老板娘呢。
做活到夜半的时候,下半身凉透了。两条腿硬梆梆的如棍子一样,头脑也一片空荡荡。外面的开水房还没有关门。一瓶开水二分钱,但也要节约的。天气只要不是很冷,就在河里洗把脸洗洗脚就算了。女的是麻烦一点的,还要擦擦身子。那便半夜三更的时候去河边洗个澡。喧闹渐渐静了,青蛙咕咕呱呱叫,月亮洒下清凉的光辉,几颗寒星眨巴着。夜湿漉漉的,用手一抓,手心就湿了。这边三天两头就下雨,难怪南方的女人都是水做的。
 
 
端午节那天老板请他们吃饭,买了半个猪,十几条鲢鱼,还有一些蔬菜。老板去采买的,买回来往地下一放,就完事了。老板没有买那些海鲜什么的,那个东西腥得要命,他们没人吃得来。老乡们一见到这么多菜,眼睛都绿掉了。这一天像办喜事一样热热闹闹,个个喜笑颜开。雪碧、啤酒一捆一捆的,用绳子系着。老板问要什么点心呢?“我们不知道点心是什么意思,老板你往明白里讲。”“就是中午吃蛋糕还是馒头。”他们不干了,这样好的菜就够了,怎么能吃馒头蛋糕呢,不是糟蹋了吗?他们要吃米饭。老板落得高兴,米饭既省事又省钱。老板背来半口袋米,这里的土壤出产的大米软香可口。老兰子和赵二都是从老家带米过来的,一次带来一百多斤,够吃一程子的。这么多菜一下子根本就吃不完,吃不完怎么办呢,能不能留着明天吃?不能这样干,做人要知足,老板给你多少你吃得下就吃,吃不完就还给老板。知深浅,识进退,以后老板还会再请。
鱼、肉这两样主菜用面盆盛着,烧得香喷喷的。肉是用特大号的铁锅煮的,先搁干辣椒、生姜、老蒜头爆的油炒一下,然后就放水煮,再放料酒、酱油,烧得红通通的,舀到盆里还打一个葱疙瘩子放在上面。几个小炒都盛在船型的盘子里。
那时人肚里油水不多,很能吃。吃饭的时候,把老板和阿青都叫来了。老板娘夹着一筷子菜,塞到嘴里,然后好像是吃到毒药一样,发出唏唏溜溜的声音,是辣着她了。她吃的菜都要放几勺子糖,哪能吃这样的。她就放下了筷子。老板不怕辣,老板说这样的菜吃起来很开胃,他要多吃一碗饭。开头的时候,男的跟老板喝酒,女的碍着老板在场,都很斯文。等到老板吆五喝六地划起了拳,大家就放开肚子吃了。大家边吃边聊,老板也喝得差不多了。老乡们说:“老板啊,你们这里好啊,桔子多。”
老板笑了,“谁家桔子林整理得一丝不苟,谁家就穷,谁家人就没有头脑,大凡有头脑的人家桔子都没有了。”
“哦,说得也是,桔子就是庄稼,谁在庄稼上下功夫谁家就穷。一点没错,连我们都不干庄稼了。”
 
阿青、何其顺夫妻两个很不错的。在外面打工时间长了,赵二分得清老板的好歹。老何工资结算总是把零头补齐,多给工人几个钱。比如你工资是一百九,老板给个二百。他说五十一分的利,他只取四十九分,少取的二分就给工人了。仅仅二分,工人就像沾了很大的光,对他感激不尽。而有的人五十一分的利却想要取五十二分,没事就找工人的茬子,罚工人的款。
老兰子的妹妹在别的地方干活,没有地方住,每天晚上都来何老板家,跟老乡们挤。老兰子妹妹每次见到老板就贴着墙根溜,像贼一样。何老板见了头摇摇,老兰子揣摩了半天,老板摇头是什么意思呢。
“老兰子你去问问何老板,你摇头干什么,你得了摇头疯了?”没有别的意思,他只是理解和同情这样一个外乡人。
如果一个人对自己眼面前的善事不做,而大老远跑去捐款,投资慈善事业,就未必是真善。
离线秋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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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该作者 14楼 发表于: 2015-01-05

可怜的大凤

和大成同村的大凤在罐头厂干了一年了。四月里黄桃和琵琶还没有上市,所以厂里停了活。她跑来找大成,她顺着大杨树找来的,门口的石捣臼向她证明她找对了。那天她穿着新衣新鞋,辫子上还扎着一朵花,拎着一个很秀气的箱子,她叫大成“哥哥”。
大成上街买了卤菜招待她,大成很客气,叫一起来的家乡人都来吃。大家把自己在锅里蒸的菜拼到一起,合伙吃了一顿。一盘子卤耳朵皮,没几筷子就被扒拉完了。厂里只蒸饭没有菜的,吃菜都是蒸在锅里。有时候挣钱多了,也舍得买肉蒸,放上佐料蒸起来香喷喷的。一个人蒸了肉,肉香飘满全屋子,这香味儿压倒世界上任何香味,大家都馋肉的。饭后,女的负责洗碗、洗盘子,男的就聊一会天。
大凤从罐头厂带几瓶过期的罐头。好甜呀,凉丝丝的,过了期也是好吃的,每个人倒了半碗。罐头汤呈琥珀色的,吃完了赵二还意犹未尽。剩两瓶给大成了,大凤说早知道就多带几瓶了。
她在的那个厂规模还不小,门卫很严格的,生人根本进不去。要是想去她那里玩玩的话,也要事先打招呼,她好出来接。赵二他们都忙死了,哪有时间去的。她走的时候,将箱子存在大成这里,大成起初不很愿意,后来不知道大凤又说了什么,他竟也同意了。
过了一段时间,大成说箱子不见了。他慌的要死,把宿舍的墙旮旯都搜了遍,还在河边用竹竿探水找,箱子还是杳无踪迹。这个箱子不一般吧?开始谁知道呢,大成说箱子里放了一千块钱,大凤怕弄丢了所以才放这里的。一千块啊,这是大凤累死累活所有的工资。她起早贪黑,剥桔子,剔黄桃,切梨片,双手每天都泡在水里。即便是她的左手断掉了两根手指,可她做的活儿一点儿不比别人少。手指是她婴儿时候被刚产了崽的老母猪给咬掉的。而当时,幸好她被过路的人救下了才没死掉。
大凤今年十五了,一天学都没有上过。大凤很想上学的,那时候她问小伙伴们上学是啥样子。人家告诉她很好玩的,郭老师教算术,加啊减的,都用小棒子数。当然还要教唱歌的,刘老师嗓子破锣一样,还打拍子,教鞭子划过来划过去。他一唱就把人惹笑了,刘老师不给人笑,谁笑他就打谁的板子。小伙伴们会唱好多的歌,大凤羡慕死了,也跟着小伙伴们瞎哼哼。
每天她都去找小伙伴们,人家在写字,她就站在人家背后伸长脖子看,她的颈子晒得黑呼呼的。两只水灵的眼睛闪亮亮地直盯着人家的本子,生怕一眨眼会错过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一样。
这要是被她妈妈知道了,她就惨了。这就要挨棒子了,她妈妈像拖死狗一样把大凤拖着回家,用刺槐打得她遍身血污。还烧红火钳夹她的鼻子,她鼻子的肉都烫缩了,就像塑料薄膜被热气熏过显得皱皱巴巴的。
就这样,大凤还是自学了一些字。吃了早饭,她妈妈就赶她去挖猪菜。她提着比她矮不了多少的篮子,篮子里躺着锈迹斑斑的铁小铲。赤着脚,脚底板踩着地面‘吧哒吧哒’的响——她很少有鞋的。从自己家的竹林后面旁边的厕所边经过,一晃躲到厕所里。她在厕所里认字,这本书是刘老师给她的。那次她挖了半篮子猪菜,就跑去学校,从刺槐缝里钻到教室的后窗。窗门大开着,这样老师说话的声音她听得很清楚。很多天她都来听课,结果被老师逮住了。老师问她想干什么,是不是小偷?她摇摇头就哭了。班上的同学说,她想念书,她妈妈不让,她才来偷听的。老师摸了摸她的头,给了她两本书,让她的伙伴们有空就教她。
刘老师给她书那天,大凤激动的很,眼泪都掉下来了。她把书藏在篮子里的青稞下,就往家里跑。有一本书还是被她妈看见,她妈就用书在她的头上使劲地打。书打到头上不是很痛,她还是抱着头,都打在她的手臂上。她听人说小孩子不能被打头的,头打坏了人就傻了。她妈妈不解气,嘴里的白沫喷喷到了她的脸上。“我让你去看书,你这个死鬼烂臭的丫头,哪个王八羔子教你看书的,你给我说,看我不把他的鳖窝剿掉了。”说到这里她妈妈把书往茅坑里一扔,用棍子搅搅,就扯开嗓子哭豪。“惨惨惨啊,前世造了什么孽呀!杀了人还是放了火,伤了天害了理啦,活现世让人看笑话啦!”
把邻居们都吓坏了,谁家的孩子都不敢跟大凤玩了。
蹬坑看书是她的绝活,就这样大凤认识了不少简单的字。有些字都是她瞎猜的,也被她猜对了。她写的名字很工整,谁看得出她没上过学呢。
大凤是抱养的。她妈喜欢赌钱,还爱喝酒,嘴里的酒气,能熏死蚊子。她如果输了钱就拿大凤出气,大凤不喜欢她,甚至恨她。她五岁就洗衣服了,养妈的大裤头子很脏,她用小手搓着,感到很恶心。八岁的时候,她养妈就给她制了一条小扁担,一双小水桶,让她去井边打水,好心的大爷大妈都帮她提水。提水很累人,用一条粗麻绳栓在水桶梁上,然后放到井里。‘扑通扑通’的水桶灌满了水,就用力提上来。她不敢看井,太深了,头发晕。一个人提水的时候,她屁股撅得老高离井很远,攀着井沿吃力地往上提绳子。她忽然感到一阵头晕,眼一黑了,她的手就松了,水桶又掉回到井里去。
养妈楸着她的头发,拽着她的耳朵,说她没用,只能吃白食,死掉就好了。她不让大凤哭,“你再哭我就用叉子叉你肚子,把你肠子都烫烂掉,你这个死鬼丫头是个害人精。”她没有生育过,没有经历阵痛的人是不知道心痛孩子的。大凤十岁就得下田里插秧。田里的水没到她的肚脐眼,远看只当是田里飘着一件破袄子。她小手拿不住整把的秧苗,就把秧苗分成几份,在秧田里拉动脚步的时候,溅起的泥水湿透了她的衣服,全身搞得就像在烂泥里打过滚的老牛一样。不知怎么地她踩在破瓷片上,脚底被割破了。她爬到田埂挖了一棒烂泥堵着伤口,却根本止不住血。血把田埂上的青草都浸红了,然后流到秧田里染红了一大片。她不敢回家只好又下田栽秧,最后昏倒在田里了。
她出了门就不想回家了。她爸爸是个忠厚无用的人。她妈要把她嫁给一个比她大二十多岁的人,那人到她家见过面。大凤脑子乱糟糟的,他们说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。她只看到那个男的很丑,又脏,一头乱发如喜鹊窝一样。黑裤子上补了一个大补丁,用白线补的,一个裤脚挽到膝盖上,一个裤脚耷拉到脚底板。她妈接了人家的彩礼钱,一千多块呢。那个男的瞅着大凤像是要把大凤吃掉了一样。大凤很害怕,趁着家里不注意就跑出来了。
初来打工,人家都不习惯。大凤却像捡到了金元宝一样开心,什么样没人干的活她都揽着,没有她干不了的活,没有她受不了的罪。这比在家也是天堂了,每顿都能吃饱,菜虽然没什油。不似在家她妈发给她吃,一碗粥就给一片萝卜,她要多夹一片就要挨打。很多次她的眼泪‘吧哒吧哒’地滴到碗里,饭和着眼泪一起吃掉了。
她很不舍得吃,一个人要是舍得吃就余不住钱了。她每天咬着自己腌起来的生萝卜已经很高兴了,脸色却白得就跟打满霜的萝卜一样。等攒了几个钱,她不知道搁哪里了。钱丢了,当时大成就去打她招呼。大凤显得很沮丧,她靠在墙壁上。她哭了,哭得声音很小,怕是妨碍了别人,她最怕妨碍别人了。
热闹大家都爱看的,就像那次马路上撞了车。一辆大客车和一辆大货车迎面相撞,惨不忍睹,旅客们纷纷逃命。货车的司机被撞掉了一条胳膊,倒在血泊里。只见大路上一抜一拔的人向那边撒腿跑得很凶,还以为是去救火的,却是去看热闹的。看热闹的人把现场包围得水泄不通。那个掉了胳膊的家伙突然一骨碌爬了起来,血淋淋的,这像给看客们打了一针兴奋剂。伸长着颈子使劲地望,像一只只被提着脖子的鸭子。末了,终有一个人拦了一辆拖拉机将这个家伙送了医院。
大家都把眼睁得铜铃似的看着大凤。“你们看着我干什么,耽误了活别找我算钱,我可是一个子儿也没有了。”
的身体倚着墙上靠着,她的灵魂在屋子的角角落落巡视。她仿佛看见一个朦朦胧胧的画面:深夜,一个男的拎着她的箱子,轻手轻脚地拉开宿舍的门,他戴着的帽子帽檐遮了他的脸。那个男的面孔一会儿非常熟悉,一会儿很模糊。他顺着何老板家后面的桔树林走去。记得秋天桔子成熟时,桔林里阴森森的。先前有个没头的死尸躺在那里,腐烂了才被发现的。后来一个外地人去里面偷了半口袋桔子,被本地人用锄头把肠子都勾出来了。大凤要去桔林里找,大凤跌跌碰碰的跑着。此时桔花刚谢,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气,桔花开的时候满世界都是香的。大凤看见了她的箱子,就躺在那个桔子树下面。像是一个走累了的人躺在那里歇息,她像鸟一样向箱子飞去。
大成一个劲地自责,自责有什么用呢。这么多的箱子都没有丢,唯独大凤的箱子就丢了,哪个的眼这样毒辣。
大凤在接到老板发来的钱的时候,她真是欣喜若狂,这么多钱就在自己的手上,她的指尖都在颤抖。她就感到很多目光都聚在她身上,她把钱放在那里合适呢。放在床头底下,宿舍人会知道的;放在口袋里,会被小偷瞄上的;不可能把那么多钱一直放在鞋底吧?最后她想买一个箱子,把箱子送到大成那里。大成跟她是一个村的,大成是能保住一千块钱的,他一定会帮她。她是知道信用社的,但她不放心一大把票子给人家,就换一张纸。
从桔子林里出来的时候,她拎着箱子,人就痴痴呆呆的了。后来她把箱子扔到了河里去了,她也跟着箱子下了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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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

 
去妖晴那里颇费了些周折。从十六铺码头一路走走停停,老兰子操着一口外地口音,东问西串。那些本地人看见她们就看见了鬼一样,躲避着,怕是被老兰子给吓坏了。老兰子个子高大,不像个女孩子。江南水乡,孕育出来的女的一般都是小巧玲珑,温柔可人,乍看赵二和老兰子像丈二金刚一般,怎不吓着他们。那时打工的少,外地人不多。再过一年,就不稀奇了,浩浩荡荡的打工队伍就如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拥进了这个城市。城里,郊区,乡下,到处都是这些人的身影,有的人侥幸找到了工作,有的人找不到工作就到处流浪。流到那里就睡在那里,就像鬼一样飘荡
一路走来,她们像逃荒的。包裹压弯了她们的腰,忧愁挤满了她们的脸,饥饿折磨着她们的胃。她们还是找到去太和镇的路。人总是有办法的,老天从来不会绝人的路。在绝路的时候,多想一下,眼前或许就会豁然开朗。
老兰子捡了十块钱,上海真是个好地方。十块钱买到五十斤大米,她们身上背的三十斤大米跟十块钱一比,还是差了许多。赵二缠着老兰子买吃的,捡到钱就要买吃,不买吃就要倒霉。如果用捡到的钱去买吃的,那就万无一失了。老兰子舍不得,还是去饺子铺吃了一碗饺子,六毛钱一碗花了一块二。
这里桥真多,她们走了一座又一座。河里都飘着浮萍,河岸成坡状,都种着旱粮。有移栽的油菜,成熟的高粱,数量不多,零零碎碎的。傍晚时候,她们找到了妖晴。
妖晴手缠着白纱布,一根白带子吊在头颈上。她受了伤,有好些老乡来看望她,都买了礼品,有罐头,有夹心饼干,都放在地上。人多脚多有几瓶罐头被人踢得翻跟头。地上还放着一只电炉,茶缸在上面咝咝地冒气。一只煤炉子放在凳子上,蓝色的火苗舔舐着白色的铝锅,沸水翻腾顶开了盖子。一个男的将铝锅盖子揭开,放了三勺猪油,又撒进一些盐,将一把挂面轻轻一抖放到锅里,又放进了几批青菜。
这是给妖晴吃的,她另开了小灶,男的是妖晴的表哥。他煮好了挂面,又用另一口炒锅煎了三只荷包蛋。赵二和老兰子想着也要给妖晴买点什么的,她们钱又不多,就把自己带的大米给妖晴十斤。一个叫做张祥的小伙子在床沿坐着。他两指夹着烟,在床沿上嗑烟灰很优雅的样子,手指纤细白嫩。宿舍里有做夜班的人忙着穿衣接班了,这里的人都是妖晴她们一块来的。赵二认识葛书记的女儿登存,赵二表嫂的妹妹红玉,还有赵二妹妹的同学夏登菊、刁远荣。赵二和老兰子兴奋得如小麻雀一样‘唧唧喳喳’的,迫不及待将路上的事跟她们说。没有出来打拼的人怎么知道道路的崎岖呢。
事情很不乐观,赵二和老兰子来的时候,厂里人手已经满了。
“你们自己要来是你们的事情,谁也不管你们这些破事。”
南汇县太日镇头桥抛光厂是私人企业。是做零件的,供应那时上海大量生产的永久、飞鸽牌自行车。车间简陋得就像雨篷,飞舞的灰尘就跟棉花絮一样。四面都通风,铁锈泛着臭鱼的气味。一百多台机器,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,砂轮和铁器碰撞冒出耀眼的火花,房梁上盘结着不知多厚一层灰,墙壁都是涂着厚厚的灰油。工人戴着捂耳帽子,一直包到肩膀下面,蓝色的,如天空一样的蓝色;白色的口罩早染成了灰色。一条大围裙遮到脚面,裙面被火星溅得千疮百孔。做这个是要聚精会神的,若不小心就碰着了砂轮,肉就被毫不留情地被剐擦掉了。妖晴就是走了一下神,打掉了三根手指。
赵二和老兰子到车间里溜达,她俩像监工一样手放在背后,出神地看着。能干上这样的工作,要她们磕个头,她们都会毫不犹豫磕了,很可能她们磕头也干不上这样的工作。登存和刁远荣共用一台机器,两个漂亮的女孩只剩下两只眼在外面眨巴眨巴的。刁远荣去砂轮房里拿烘好的砂轮的时候,跟一个浙江泰兴人吵了起来。砂轮都打了号码,记住自己的号码,别拿错了,拿错了砂轮和睡错了老婆都是不对的。砂轮就是吃饭家伙,就像家里的锄头铁锹一样,要经常保养。在下班的时候,首先将砂轮整理归队,换上新砂。爱护生产工具的人,一般都能把工作做得非常出色。
泰兴那个女的很凶,她把刁远荣砂轮拿去。刁远荣说你拿错了,那个女的恶狠狠回她:“拿错你个头啊!”刁远荣就哭了,干活也要遭人欺负的。老兰子看不服气,就要去揍人,刁远荣拉拉她。算了吧,先入班房的劳改犯还要打后进去的劳改犯呢,没有忍辱的胸襟是出不了门的。
刁远荣有婆家了,十六岁时候定的。她男朋友写信过来,接到之后,欢喜的不得了,一个人躲到墙角边看信去了。以前在家时她对这个男朋友没有什么好感,离开了家反而喜欢上了。一个宿舍的人谁家来了信都公开给人家看,一封信反复的看,然后就扑在床上写回信,写好了就发走。发信要到很远的太日镇,不管有多劳累,发信是刻不容缓的,然后就盼望着回信。信的内容很是天花乱坠,没有苦难。女孩子第一次出门想家是肯定的了。人在家里时总是想离开,觉得在家没劲,活得没有奔头。一旦出去了,就知道爹妈的好处了,家里也不全然那样差。有些人在外面一心想着要回家,回到家又想到外面,哪里才是他们的归宿呢。
刁远荣和老兰子是一个村的,她希望老兰子能在这里干。因为老兰子不管往哪里一站,胆小的南方人都有点发秫。老兰子说,她要是在这里,看哪个敢欺负人。听了老兰子的狠话,大家都发出了会心的笑,好像要暖和一点了。人不能畏畏缩缩的,一帮人当中要有几个狠的,才能站住脚。
妖晴和登存因为张祥,搞得很不愉快。开始,张祥是恋着妖晴的,他们认识得早。自从登存来了之后,他便对妖晴没那么眷恋了。妖晴后悔把登存叫来了,树了一个情敌。妖晴手打折了,张祥说是来看她的,可他的心早飞到登存那去了。登存会吹笛子,还会拉二胡,她爸爸葛书记就是个乐师。张祥也擅长音乐,嗓子还不错。那天张祥吹笛子,登存唱女驸马的段子《谁料皇榜中状元》,清脆婉转的歌声,随着清风传送到很远的地方,全车间都出来听了。
张祥个子小,只有一米六,手小得还没有女人的手大。据说家穷得很,一把荒草都抱不出来。这样的家伙根本没有男子汉气魄,值得去争来争去的?
妖晴哪有心思管赵二的事呢,是死是活都是她们找的。“朱厂长家的稻子还没有割,要是闲得无聊就去割稻混口饭吃。”说得也是,割稻就割稻,穷汉头上无犟筋。上海是双季稻,朱厂长家的稻田在河边,田埂上种上了黄豆,颗粒都很饱满。河边的蔬菜长得非常旺盛,韭菜的叶子比初春的麦叶还要阔。一只白色的大鸟蹬在岸边,见了人啪啦一下翅膀就向空中飞了。他家的稻子长势茂盛,都瘫倒在田里了。他老婆比划着割稻子时要把茬子割得贴土,好移栽油菜。他老婆很胖,一点都不好看。这正应了那句老话:好汉无好妻,赖汉娶花枝。像朱厂长这样好看的人讨了这样一个丑的人,以后肯定要变化的,赵二心想着。比划完她就到一边歇着去了。
“妖晴这个人馋男的,她打小就不正经。”赵二捆好了一个稻把,人搁稻把上坐着,大腿放到二腿上面,跟老兰子闲聊起来。那天赵二和老兰子割稻还踩到乌龟。乌龟的肚子很白,四仰八叉的,爪子对着天空一个劲地划着,试图想翻过来。乌龟是慢性子,千年王八万年龟,要是王八在稻田里闻听人的声音早就跑了。乌龟却慢吞吞的,急什么呢,要死要活都是命中注定,急也没用。那些快节奏的人行色匆匆慌慌忙忙,吃饭狼吞虎咽,挑担健步如飞。何苦呢,慢人自有慢人的福。两个人就这个话题来了劲,干活也有精神了。当然帮朱厂长家干活,不需要下劲,他没说给工钱,慢慢干,混一天是一天。她俩漫不经心地割着。一站二慢三歇,边干边聊。
村里吴老先生是个教书的,教书的自然是个明白人。他吃了很多乌龟,半百年纪倒也显得生精虎猛。他老年丧妻,不甘寂寞,六十八岁娶了一个少妇为妻。老家伙勇猛不减当年,临老结了一个秋葫芦,生了个胖儿子,取名六八。
老兰子爸爸那一年在自家的后院里发现了一只筛子大的青盖大鳖。便把它抱回家,它比小孩都重,老兰子的爸爸累得哼哧哼哧的。回家一看鳖的裙边穿了一个孔,孔里还有一个银项圈,裙边上还绣着‘民国’两个字。这个鳖年岁不小了,成精了,对于这个老家伙,老兰子全家都敬畏着,怎敢吃它。老兰子妈想把银项圈拿下来,老兰子爸爸坚决不同意。要是被鳖精缠住那就倒霉了。老兰子爸爸小心翼翼地把老鳖抱回到大河里,临别还向它鞠了一躬。鳖啊你去吧,没有哪个敢惹你。
依着老兰子的想法,乌龟是要拿到街上去卖的,也好贴补一点生活费。乌龟是赵二逮的,赵二说了算,“送给朱厂长吧,兴许他一高兴就收我们干活了。”
老兰子被收去干活了。
赵二开始为寻找工作奔波,她每天跑一百多路,跑烂了两双黄球鞋。一分钱没挣到,倒穿破了两双鞋,她很心痛。她找过私营企业,找过国家企业,她往人家门口一站,就低声下气地请问:大叔要人干活吗。人家都泛巴着眼瞅着她,人家听不懂她说的什么,然后人家就哇啦哇啦说着她听不懂的话。最后她不耐烦了,逢人就大声地喊着:有没有活干啊?人家都以为她是个疯子,躲避还来不及。她跑过五四农场、燎原农场、星火农场,都没人要干活的。
有一次夜里下雨了,她在马路上没有目标地乱窜。路上栽着扁毛松,有几棵稍微矮小的树就像是蹬在那里的人。她原先知道是树的,但还是疑惑就是一个人,这个人是个男的,一般情况下都是男的多。这样的时候,她还怕什么男的女的,她一无钱二无色。她巴不得碰上一个人,哪怕是一个坏人,一个小偷,一个强盗,她就要跟着这个家伙去学坏,或许对她也不是什么害处,上帝应该派一个人来解救她。
“不许动,把手举起来!”
正胡乱想着,叫喊声把她拉回了夜雨里。她就乖乖地举起了手,她说,“大哥帮帮我吧,我没有饭吃了”。那个人果真如铁塔一样挡在马路中间,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。他伸出乌龟一样的黑爪子,向赵二扑来,嘴里发出令人毛骨耸然的狂叫。赵二遇到了疯子了!这倒是她先前没有想到的。
说时迟那时快,赵二的头发根根直竖起来。人生的际遇就是这样,越想遇到的事越遇不上,越是不想遇到的事就找上门了。赵二胆子是蛮大的,她想要是遇到了死人她也敢踢他一脚。但是她怕遇到疯子,疯子比洪水猛兽都要厉害。疯子打死人都不偿命,疯子劲比谁都要大,一头老牛也不是疯子的对手。在这样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角落里,遇到了操上海话的疯子,倒是一个不寻常的际遇。
老家时她就最怕碰到花痴马公昌。马公昌是因为小儿麻痹症留下了后遗症,他的手僵硬地反翘着,嘴歪到耳朵边上,眼睛直直地瞪着如鸽子蛋一样。他见到女的就撵,谁见了都会没命的逃。这个家伙往往半夜就在外面守着,他追人的时候,嘴角露出的笑容要吓死人了。谁让马公昌逮着了谁就倒霉,他逮住最多的就是何云妈,一个五十多岁的瘸腿子。马公昌抱着何云妈就啃,在何云妈脸上留下很多牙印子。马公昌连他娘都不放过,他在没撵到别人的时候,就撵他娘。
赵二调转身子就往回飞奔。她仿佛看到身后那人,咧嘴狼一样发出可怕的啸声,声音忽远忽近。天空一团团漆黑的,如魔鬼露出山洞一样的大嘴,锯齿一样的獠牙,向她扑了过来。疲劳一下子被恐惧激散了,脚下如生了风身子如驾了云。
“跑啊跑啊,快跑啊,鬼子来了!“
一颗颗冬青树急速地向身后倒去,道路竖起来了,只听见耳边呼呼的风声和后面疯子哇哇的怪叫声。赵二恨爹妈没有给她生一对翅膀来。要是老兰子也在她就不会这样恐惧了。她甩下那个疯子的时候,衣服全部汗湿了,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,双腿颤颤抖抖软得没有一丝力气。
路长得没有了尽头,她不能趴下。她要乘着还有劲的时候赶紧回去。她特别需要倒在床上,她对于床有特别的感情。每一次颠簸在火车或汽车上,她就想到了家里那张土炕,橘黄色的稻草,上面一条家织的白棉布床单,一个赵二自己飞针走线的绣花枕头,绣的图案是出水芙蓉。她招招手,这张床就来了,在她最疲劳的时候。
上海人是蛮好的,讲文明讲礼貌。售票员用唱歌一样的调子说,“上车的旅客请自动买票来。”售票员瞅了她几下,赵二就想这个售票员是个好人,她好像知道赵二已经身无分文了。而且赵二是个外地来的,处境很为难,她就摇摇头表示算了吧。这要是搁老家是不可能的,老家的售票员精着呢。要是敢逃票,他会给你两家伙。
赵二天亮才回到妖晴那里。她遇到了鬼下障,赵二迷迷糊糊就跟着鬼走了,鬼带她去吃了一些苹果,她满嘴都是苹果的香气。吃着吃着赵二就睡在了家里的土炕上,她的母亲一声不响地给她拉了拉被角,她努力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喊不出来。她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急得她用手来抓,却抓住一颗湿漉漉的蒿子。云散了一些,启明星高高地悬在东边。这是哪里?清晨的庄稼地一片碧绿,植物的叶子上都挑着晶莹的晨露。露水打湿了鞋子、裤子,她从地里拔了一颗大白萝卜,咔喳咔喳地啃着。
老兰子是幸运的,厂里走了一个人,她就补上了。一个萝卜一个坑,拔出了一个萝卜,老兰子就填进了这个坑。赵二看着自己拔出的这个萝卜坑,里面一个红蚯蚓在坑里弯曲着。这个坑怎么不是赵二来填呢,但有赵二就没老兰子的了。老兰子只顾自己,根本就没想到还有一起来的赵二。赵二心想要是大华子在,情况就不一样了。大华子会和她合一条心,一起来的有活路大家都有活路,要死就一起死,一定要抱成一团,单打独斗是小家子气。老兰子也可以选择不做这个鸟活,这个活有什么了不起的?整天灰扑扑,一个个搞得像鬼一样,谁稀罕了?老兰子应该跟她一起闯天下,那才是英雄本色。你老兰子空有一身赘肉了,赵二往地下狠狠呸了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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吹牛的本富

赵二在五四农场找工作时,遇到了同村的铁匠本富,本富是个很能干的人。他会骟牛、阉猪、旋鸡,是雄性的杀手。暮春四月,小鸡刚认出来公母,他就在大枣树下摆起摊子。一家家挑出了羽毛未丰的小公鸡,用蔑框罩着,放在枣树下等候他来开肠破肚。他从衣袋里掏出香烟,遇到男的就散一根,也有女的抽烟的,他就更殷勤地给人家将火点着,自己也点一支,然后就不慌不忙地干起活了。
他用一个木圈的网兜将鸡们网在里面,人坐在马扎上,将鸡掏出来放在脚下踩着,然后褪去腰子边的鸡毛。鸡们哭了,有的胆大的就骂他,他根本不予理睬。即便牛那样的大牲口见了他也会软了蛋子。他从油腻的帆布包里掏出家伙来,锋利的刀片切割开鸡的腰子肉,再用一根带勾的细铁棒勾出鸡腰子。鸡‘啊哟’一声好痛啊,你这个坏蛋。这样的鸡好几天都不高兴,缩在鸡笼里不出来,显得很怕冷。但三四天过后,它们就精神了,时间是医治痛苦最好的良药。这样的鸡长大了白白嫩嫩,到城里卖的话要贵好多的。本富很爱胡侃吹牛,他还会杀猪的。
那一年过年赵二家就请他杀猪。一院子都是亲戚邻家来看杀猪的。他捋起褂袖子,操起了牛耳尖刀。猪好似早就知道了,却也没做声,老老实实安安静静的。赵二家的这头猪是有智慧的,它曾经与恶狼斗智斗勇过。那个晚上狼进了猪圈。它见了狼,不敢哭叫。狼用嘴将猪圈挡子拱开了,前爪做了一个“请”的姿势。狼想咬它的耳朵,它就一溜小跑地跟着狼并排跑。串了河边,猪一个箭步窜到了河里。猪是会游泳的,狼就不会了,只有蹬在岸上干着急。等到天亮了,人看见了狼就把狼撵走了。
猪见了本富,佯装吓得跌倒了。乘着本富小瞧它的时候,翻起来就跑。猪啊,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,早晚都是一刀。赵二妈将烫猪的水舀进了杀猪桶就等着猪了,哪个知道会出现这样的岔子,一屋子人都跑出来看。猪啊有本事你就施展吧,这样多人瞅着呢。慌不择路,猪还是扑到酸枣刺棵出不来了。
这样的猪要是到了南方是会被人瞧不起的。南方人说外地猪太硬,费柴火还烧不烂,而且毛管里的一股臊腥味。其实这是一股子野性,家乡的猪一般都喂了好几年才宰杀,喂养的时候也是由着它们自由散漫。春天它们去野外吃青稞子,夏天它们在烂泥里打滚,秋天它们去旱地里拱山芋吃花生,冬天游雪,它们在雪地里留下一个个梅花瓣儿。这样的猪卖到南方却要降价的。南方圈养起来的猪,除了吃就是睡,催肥的饲料喂得它们站立也摇摇晃晃,如醉酒了一样。南方的猪到了我们那里也要被瞧不起的。即便白白嫩嫩的,但是肉质如败絮一样没有嚼头。我们那里的猪是善于运动的,他们这里的猪是安于享乐。猪与猪也是不同的。
本富个子不高,长得结结实实,颈子很短,面色红润,脚很短粗,手也很胖。他的手像小孩的手一样胖得起窝,但是力道很足。他抓起猪的耳朵,刀子插进了猪的颈窝。猪的尖叫刺声破耳膜,殷红的鲜血涌喷出来了。接血的盆子很快就满了,然后本富用刀子在血里搅了几下。大活完成了,他松了一口气,几个人帮忙把猪放进了杀猪桶。他将褪猪毛的时候,已经消停漫意了。他的心情很愉快,手里的刀子举在空中,环视了一圈儿院子里的乡邻,出乎意料地问:“你们猜我们村哪个人最能干?”赵二妈怕烫猪水冷了,褪不掉毛,就催他别打岔。他说褪不掉毛是他的事情,回答他的问题是另外的事情。一院子人都被他的问题给难住了。有的人说葛书记文化高能力强,还会拉二胡吹笛子,他是个能人。本富不高兴了,“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只看到他是个书记就是能人了,他的那些小本事都是我教他的多,村里的许多难事他还要找我商议。”话说到这个份上还是没人想起来谁是最能的,人们一齐发问:“哪个最能干的?”
刀子刮到猪身上,毛和浮皮就成片地掉下来,他还没有忘记回答说,“就是我呗!”说完这话,他一点也不见脸红心跳。许多人想笑,许多人也没笑。哪有自己说自己能的呢,就算有点本事也要说自己不咋样,他倒好,自吹自擂。
赵二也认为本富是个能人,会这么多手艺当然是能人了。能承认自己是能人就很坦率,不像有些人嘴里说自己差劲的很,骨子里却认为自己比谁都能。
他在农场喂猪,挑着两桶热气腾腾的猪食,赵二看到他犹如遇到了菩萨。“本富哥哥,怎么办啊,来了许多天找不到活。你要帮帮我啊。”
农场有养鸡的,养奶牛的,白底黑花的奶牛栓在厂院子里。赵二说她也想在五四农场干活,哪怕是扫大院子也混口饭吃。本富说,农场不是随便就进得了的,这是国家干的,到这里上班的人都有来头。本富留她在食堂里吃饭,他蒸了一瓦盆死小猪肉,搁葱、蒜、姜、辣椒,蒸得很喷香的。赵二吃了很多饭,下巴粘着一粒饭是留给明天的。“本富哥哥我在你这里多吃了。”本富说,“饭你吃多少都没事,不是吹牛管你几天饭是没有问题的”。本富想吹牛,赵二知道他的脾气,就严肃认真地听着他的话,给足他吹牛的时间,吃了人家的饭难道听人家吹吹牛还不情愿吗。他说五四农场是国营单位,一般人根本就进不来,进来了前途就很明显。他以后要转正的,按照老板跟他的关系简直转正就是早晚的事情。
你知道老板对他好到什么程度了?忽一日,老板说,“本富啊,晚上去我家拉拉家常。”本富就去了,老板家五间小洋楼,宫殿一样。围绕着的院墙上栽着带刺的仙人掌﹑马齿苋﹑指甲草花,指甲草花开得最鲜艳,仙人掌花也五颜六色的。门口蹬着两只大石狮,八个人都抬不动。老板正抱着茶壶,他一进门,就从堂屋迎了出来。老板伸出来白皙细嫩的大手跟他握手:“你好你好!”
他本富也不是等闲之辈:“老板好大家都好!”
老板从口袋里掏出来烟,给他散了一根。你说那烟一根值多少钱?不知道吧,外烟,一般人一天挣的钱还不够一根烟钱。那个香味儿简直没法形容,闻闻就醉了。老板带他到客厅,玻璃茶几上的托盘放着糖果。老板叫他随便吃,不要客气,就像在家里一样。厨房里香气缭绕,他还不知道高贵大方的老板娘正在厨房里忙着,烧了一大卓菜。老板娘端着菜盘子从厨房里出来,跟他点头微笑。本富急忙站起来,将盘子接过来。老板家三个女儿,花枝招展地从楼上下来了,见到本富一个生人,都低着头嗤嗤地笑。三个丫头坐在贴本富的边上,不时地拿眼来瞟他。这要是搁一般没有见过市面的人肯定要够呛,但是他本富,毕恭毕敬目不斜视,任凭这几个小丫头挤眉弄眼,他坐怀不乱。随后老板启了一瓶茅台,给他满上。
老板问本富:“侬人几岁了?本富答二十九。他本富做梦也没想到老板要招上门女婿。老板这样大的家业找什么样的女婿没有呢,偏偏老板就认上了他本富。你说这个事情怎么办呢,他本富都有了老婆孩子了,不能学陈世美,贪图荣华富贵抛弃糟糠之妻吧?他也不能让老板失望了。他弟弟四员子来做上门女婿呀,四员子长得好看,人又精明,老板肯定喜欢。他家兄弟多,也正好减轻了父母亲的负担。他这么跟老板一说,老板答应先看看四员子。四员子那样的人才,老板看了会有意见吗。多活泛的小伙子,会把老板喜坏了。
赵二听了本富这么说,更想在五四农场干了。其实赵二只需稍迟一步,四员子做了老板的女婿,那时介绍她进场还不是轻而易举的吗。到后来四员子做上了老板,他就不认老家乡的人了。有人说四员子为了躲老乡,连名字都改了。本富那天还说抛光厂那灰扑扑活根本就不是人干的,赵二也跟着赞成他的话。他还给赵二两斤小猪肉带着。农场死了小猪要扔掉了,本富看着心痛,就腌了一些,省得花钱买菜。他住的宿舍墙壁上挂了好多小猪肉,都晒得金黄金黄的往外冒油。他每年回家都要带上几大箱子腌小猪肉,搁烧酒泡过的肉,娇嫩爽滑。他爸爸拿到街上去卖,抢手得很。赵二很高兴,本富哥哥真是个好人。
这下子她有肉吃了,不给老兰子吃,谁都不给。但除了登存,患难见真情,登存在关键的时候,把床也让给她睡了。登存还要带她去联中抛光厂,找一个家乡人,兴许有活的。也亏了登存,到了太日联中抛光厂,赵二才活下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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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

赵二相信了天无绝人之路这句古无论是在上海还是之后到了浙江。
永兴翻砂厂和上海的抛光厂有很多相似之处,灰尘大,干活一天人就变得不像人了,就像从染缸里捞出来一样。每天都要洗澡,身上部位都沾满了灰尘铁屑。没有单独的洗澡间的,后来也就习惯了,脱了衣服谁都是一个样。只是胖瘦不一样,有的人一大堆,有的人一小堆,有的人大奶子如葫芦一样耷拉着,有的人小奶子如甜瓜一样翘着。
洗澡还要打水仗,一个个累得疲猴一样,精神还是足的。打工者的乐趣也只在于此。雾腾腾的灰尘铁屑如嗜血魔鬼一样透过几层的衣服钻到了皮肤里。这些黑家伙无孔不入,高出的地方灰尘特别的厚,膝盖的部位,鼻尖部位,额头部位的灰尘特别的明显,洗出来之后还是有明显的灰印子。吐出来的痰就像鸡屎,头发像刷了水泥硬梆梆的。洗过了以后就轻松许多,好像去了一层壳。有的人洗也洗不干净,头发颗里眉毛稍子都藏着灰尘。这是标记,这是打工者的本色,他们就是因为这样的工作应运而生的
火车站、汽车站、码头、巷尾,到处都是他们浅薄的身影。有挑着担子的,有扛着包袱的,有歪戴帽子的,有头戴眼镜的,有找不到工作睡在汽车站的,有拖家带口的,也有当了扒手的,有光棍流浪的。一个个灰头土脸,挨挤在那些文质彬彬、衣着鲜亮的人群里。他们在大粪池边熏过,又在铁锈堆里污染过。他们的味道很不好,让那些人避之不及。他们不是一路的,却走在一起,他们嗅着衣着鲜亮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香胰子的味道,沾了人家的光了。
“没办法,蔑视也好瞧不起也好,我们都来了。怕你怎的,要打架吗?我们不是来打架的。俺娘教导俺:出门在外,千万不能打架。你想打我,我就跑,你把我逮着了,我就咬你一口再跑。我们这个形象怕影响了市容,得了吧。没有我们你们能这样自在吗?没有我们你们臭美什么,还包什么二奶养什么小三。没有底子你就硬不起来,硬不起来就作不了怪。没有我们在下面给你们垫了底,你们就没有这么高。我们如蚂蚁一样被你们一脚踩死了无数,踩死了还有,还有从脚底缝里爬出来的。我们来了,看见了蚂蚁拖着一匹比自身大许多的骆驼吗?蚂蚁们干劲真大,蚂蚁是勤劳的,蚂蚁是勇敢的,蚂蚁的群体是团结的,蚂蚁是朴实的,不怕脏不怕累的。老板,来给你干活了,廉价的劳动力,你说给多少就是多少。我们不抬杠,活是我做,钱是你出,你拿出了手是多少,我就接过了手是多少。老板也不容易,少给一点也行,不给钱就不干活了?咋这么俗呢?就知道钱钱的。多亏你们老板,使我们有了活干,你们就是救苦救难的菩萨,谁说私人老板不好了,我们就跟他拼命,没有私人老板我们去哪里干活?去国家单位干活?那倒是一个好地方,在那里干活很舒坦。”
赵二时常在人群里暗想。

“那些私营企业抠是抠了一点,也是人之常情,人不为己天除地灭嘛。总之很感谢这些老板们,他们给我们农民工带来了更广阔的出路。你家大粪要挑吗?马桶要倒吗?我来帮你挑我来帮你倒,你们这样的人干这个活屈了材料,你们有更需要做的事情,不能在这些琐事上浪费了精力。是先有我们还是先有私营工厂呢,当然是先有我们了。我们排着队等候召唤,我们是梁山上的好汉,我们有浑身的力量需要释放,我们都憋着呢,我们不干活就要回力。有钱还没有开厂的家伙,赶快办厂吧,我们在你家门口等着。你刚办厂基金转不过来,我们能理解。我们从家里带了粮食,我们那个地方是产粮的地方,粮食多得不得了,我们吃自己的饭喝自己的茶,干你的活,帮你创造利润。你想给我多少就给多少,我们都是大傻瓜从不计较,我们很有劲,活干的不差。”

赵二三点钟就起床了。她用几张老板家擦嘴用过的餐巾纸,当做引燃炉堂的底火,然后加上几根松木劈柴。等劈柴燃到一半,就用大铲锹铲进五大锹大同煤块,然后关上炉门。稍等片刻,火苗子就探出了头,一会儿像一个红脸膛的年轻人,一会儿像一个喝醉酒的老家伙。火苗一会儿撑一把小红伞,一会儿披一条红绸子,一会儿又迈着轻巧的步子,唱着老掉牙的歌。温暖的火苗渐渐升腾为灼热的火焰,伸出无数双滚烫的小手,火热的长舌趁赵二稍不注意就舔去了她的毛发。
她比翻砂工来的还要早。士钟来的时候,将手机放在食堂的桌子上,烫了两包方便面,要了一瓶啤酒,还买了一包香烟,然后就去干活了。他做好了几个泥心,就是在模子里装上铁砂,用锹使劲地捣,捣实了再添,直到模子填满了。这个活儿体力消耗得快。如果哪个人因为太清闲而得了清闲病,请你到翻砂厂来干活吧,工资也不低,治病不要钱,一举两得双丰收,不出一个月就会立竿见影,三个月病就消除了。
等过了一会,士忠的手机丢在桌子上不见了。赵二没看见,说着她脸红了起来。她为什么会这样想呢,偏偏是士钟的手机丢了,一般人的手机丢了十个也不管她的事。但是士钟就不一样了,他一天三餐都在她这里吃,对她的支持是最大的,可以说是赵二的恩人。恩人在她这里吃饭丢了东西她怎能不脸红呢。她虽然没有拿,谁知道可以作证呢?这样一想,赵二就觉得自己好像是开了一个黑店。人搁她这里一坐东西就没了,神不知鬼不觉的。若她真有那样的本事的话,她就开一家像孙二娘那样的黑店,专门做人肉包子。士钟便是武松,武松来吃包子,被孙二娘麻翻了。武松是假装被麻翻了,他要跟孙二娘打一仗,看看这个娘们究竟有无本事。赵二要是开了这样的黑点,也是一门手艺,行行出状元,指不定她就能闯出一条路子。酒鬼考连在食堂喝酒也丢了钱,哭哭啼啼像个孩子。丢了就丢了,哭什么。谁没丢了过东西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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考 连

 

老板丢了一皮包钱,没事人儿一样,因为对于他来说,这是九牛一毛。但这对于穷人来说,就是另外一回事了。
赵二丢过的东西是最多的了。雨伞雨披这样的小物件丢了也不值得提。那一年在上海打工回家,买了一些稀罕东西,值好多钱的。她在提的时候就丢了一包,后来赶回去找,让她窃喜的是,那个包还好好地躺在候车室的凳子下。这得感谢上帝,这得感谢文明的大上海。要是在老家安徽,一百个包都被人拿走了。她在合肥火车站买馒头的时候,把包袱往地下一放,转过身包袱不见了。包袱里只有换洗的衣服,“哪个缺德的家伙拿走了快还给我,我愿意给你几个钱。”就有一个家伙说愿意帮赵二找回包袱,要赵二先给他五块钱。赵二知道就是这个鸟人拿走了她的包袱。
永兴翻砂场的老牌职工连考,在这三个月里前前后后掉了一千块,就不是一般的问题了。那天考连脱了油乎乎、脏兮兮一年半没洗过的工作服,换上崭新的的确良裤子,积压在箱底里几十年的灰色中山装。他这副模样,就像文化大革命时候,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林副主席在作最高指示时的穿着。当然不能把他和林副主席相提并论,更不能说衣服是林副主席送的,他和林副主席没任何瓜葛的。他是要去参加外甥女的婚礼,总得稍微打扮一下。
考连秃顶,一颗小头如椭圆形的晒场,四周的几缕毛发如晒场边生的青草。这样的头省钱,洗头的时候,用毛巾抹一下就ok了。他左手拿几颗硬蚕豆,右手的一瓶小高井,往食堂的餐桌上一放,下意识的摸了一下口袋,突然如失了火一样跑起来。坏了!他从老板借的一千块钱在五分钟之间不翼而飞了。
坏就坏在新买的的确良裤子,口袋打滑。考连如遭了电击,他知道无论如何钱是不会回来了。他咧开嘴就呜呜地哭起来。哪个王八羔子捡去了,还给他吧。他丢的钱不是最多,打击却是最大。他省吃俭用,半世攒钱,到头来都到了别人的口袋。
    他和白眼何发负责锤生铁。十八磅的大锤握在手上,就跟握着一根鸡毛一样。褂子脱掉了,光着膀子,外裤脱掉了,只穿大裤头子。即便寒冬腊月,他们都只穿裤头子上阵,干力气活衣服穿多是累赘,少一件衣服就多一分力。一块生铁在两锤之间断为三截,几乎锤锤击中目标。他的脊梁勾子的汗水如小溪般缓缓流淌,笔直的流到屁眼勾子,顺着屁眼勾子又流到拐弯抹角的地方。他感到有点痒,他放下锤子坐到大石头上,掏出小高井,看着天空,用嘴咬开了瓶塞。“好爽啊”,他便咕咕嘟嘟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。
老板对他是放心的,他干活不偷懒。老板在也一样,不在也一样,他的活都是不紧不慢。他只有喝酒了,使出的锤子才有劲道。就像武松的醉拳一样,多一分酒量就多一分才气。翻砂场许多杂活是不能计件酬劳的,干杂活的人有的见老板在,就格外卖力,像老驴抢食一样。老板不在的时候,就漫不经心,焉不拉几,一个个像霜打过的茄子。过去集体农庄也是这样的,到大集体干活不卖力,就是跟人比脊梁盖子,反正看见脊梁盖子就记你的工分。现在是打卡,打了卡混混就是一天。但是老板不傻,他看得你干了多少活儿,他看得出哪个臭不要脸的耍滑头。这样的迟早要被老板一枪毙掉。如果你不想被老板枪毙还是好好干活吧。
考连工作非常投入。一瓶小高井下肚,他眼里的景象就不一样了。地下堆集如山的铁块就如一团团烂泥,他手里的锤子就是一把锋利的铡刀,铡刀切烂泥,刀随人意,势如破竹。活干到这样,他兴致也来了,他嘴里好似拉着二胡,敲着锣鼓,“钢给钢给给给钢……咚呛咚呛咚咚呛……”“临行喝妈一碗酒,浑身是胆雄赳赳…”。一会从京剧转到越剧。“九妹就是英台英台就是九妹。”
他的眼前五光十色,缀满流苏,大舞台上的红男绿女,姗姗而来,翩翩而去。一旁的何发狠狠的白了他一眼,他根本没注意。这时的他举起的锤子在空中稍微有点弯曲,但是在落下时仍然是不偏不斜。他的肉体和精神分处在两个平行世界,两者互不干涉,肉体在这里锤铁,精神之躯坠落了云山雾罩中。他在过去里往来驻足,又在未来里展开翅羽。
他做石匠的时候,还是个大小伙子,也攒了一点钱,却都毁在女人的手上。他在李二麻子家干活回来,有个女的拉了一板车毛竹在急转弯时,擦掉了他的三颗门牙。多亏毛竹及时逃离了作案现场,不然后果不堪设想。那女的半旧确良褂子敞开着,两个布口袋一样的奶子耷拉到大腿根,肩膀上搭一条毛巾。她一脸凶巴巴地瞧着连考,再回头看看毛竹,完好无损,这才开口:“怎么搞的,走路在想什么?要是毛竹碰坏了,就没有这样客气了。”
按照常理,考连要让她赔牙。打掉牙的该赔牙,打掉眼珠的该赔眼珠,想赖也赖不掉。但是这个女的好像是占了上理。是毛竹碰了连考,还是考连撞了毛竹呢?考连捂着血嘴陷入了沉思,他的许多想法不知道怎么说出来。比如,你打掉了别人的牙齿,你能一走了之吗,凭什么?我让你镶一副金牙,你敢不答应吗?如果你觉得金牙贵了,就改为磁牙,你看怎样。你应该有个说法,对吧。
她还是表了态:“跟我走吧,我帮你治”。
考连被带到她家。什么叫给他治,她很有经验,她从窗台上抓来一把晒干的鬼糊泡。这种东西如蘑菇一样,有不懂经的人当蘑菇食用,就要被毒死了。她把鬼糊袍揉成齑粉,按在考连淌血的牙花上,顿时血就止住了。止住了痛,考连就忘记了安牙的事,转身就要回家,女人一声断喝:“站住!”
站住就站住,都听你的还不行吗。
那天晚上考连在她家睡了,她还有一个精屁猴子一样的儿子,跑来跑去的。考连觉得有点吃亏,这个女人是个寡妇。她死鬼男的原来是做篾器的,搬椅子,打席子。女的下巴上一颗痣,是克夫的命,据考连不正确估计。但是考连被她染了指,破了金身,他就属于她的了,他考连不是朝秦暮楚的人。
是的,考连要不是委身于寡妇,找一个大姑娘可能性不大的。他长得实在欠佳,长期做弯腰活使他的背也有点驼,脊梁盖上像是背着一口黑锅。一指宽的脸还坑坑洼洼的,细眼小鼻子,他一点儿不受看。一个有钱的男的,要是丑一点,那叫酷。比如老板,歪鼻子,扣眼睛,身子窄斜着,脸上疙疙瘩瘩的如癞蛤蟆一样乌七八糟的,但是人家是老板就受看,不但有漂亮能干的老婆,还可以有不少姘头子。
寡妇没说要招赘他,但是他们把事情都做了。他也不东想西想了,一个榔头一个把,既然他已经有了榔头,即使再有别的好榔头来勾引他,他也不会变心了,他不想学那些坏男人。寡妇夸他的活干的不错,有劲道。她是过来人,她说不错就是不错。美中不足的是他有点臭,类似那种死蛇死蛤蟆的酸腐。这也不能怪他,他活重,汗流的多。既然寡妇都是他的人了,他就该对她好,寡妇的家就是他的家,寡妇的事就是他的事。他拿出了在文化大革命时就积攒的一笔款子,帮助寡妇盖房子,还把自己家山上松树杉树的木材,一车一车的拉来。寡妇高大的房子落成了,这个婊子马上翻脸不认人,一脚就将他踹出去了。
他被寡妇赶出门那天,他试探着再回去过。毕竟在那里生活了一段,也像个家,累了就吃饭,困了就睡觉。
他只顾帮寡妇盖房子,自己却没有房子。他那破窝子,一切都是冷冰冰的,锅灶是凉的,床铺是乱的,床铺上起码有十几斤老鼠屎,房屋是漏的。
那天他拖着疲乏的身子,敲着寡妇家的门,寡妇没有出来,出来一个如狼似虎的家伙,当头就一盆洗澡水浇到他头上。这是寡妇洗澡的水,有个味道,他太熟悉了。他用手抹了一把脸,自嘲地调侃,“何必太客气,鲜汤见面礼啊。”他想起了一个笑话,一个男的想女的想得不得了,每天都去给一个女的家干活,什么样的活都干,放牛啊割稻啊挑水啊。人家很不欢迎他,他却嬉皮笑脸地赖在人家家里干活。一天他的丈母娘阴沉着脸跟他说,要想娶她的女儿也不难,只要把她女儿洗澡水喝掉。这本来是一句气话,结果这人就真喝了。喝了之后,丈母娘就反悔,女的却被感动了。他都这样了,还要他怎样?一个大老爷们一点志气都不要了。考连摇摇头。
他心痛树,心痛钱,心痛三颗门牙。
后来考连的工作有了调动,锤铁这样的工作被取消了。生产工具总是不断的翻新改造,大炉子容量是原来小炉子的几倍,减少了很多劳力。这只给老板带来便利。考连被安排为焦炭工,工作之余,他还负责喂老板家的五口大猪,老板娘信任他,将大门的钥匙也给了他,他晚上不用回自己的那个破窝了,直接睡在厂里。老板娘总是温柔地交代他怎样做∶“考连啊,初一和十五要记住给我点观音烛,手要洗干净知道吗?”老板娘是个佛教徒,她在工人食堂的天平中央安放一个观音佛。老板娘是个善人,吃斋念佛,初一和十五都是斋戒日,她经常抽空去寺庙烧香磕头。
老板娘的香味儿使考连有点晕乎,他不敢往深处想。老板娘拍拍他的肩,他有点感应。他不能节外生枝,不能惹出事端,老板和老板娘把他当作自家人,他就要做出自家人的样子。他不能让老板娘失望,因此他自告奋勇地将喂狼狗这项工作也揽来了。
考连每两个月就要除一次厕所。考连是农民,他怎么会嫌那么些脏。他年轻的时候拾粪还跟他的邻居小和子打了架,小和子硬说他拾了她家栓猪桩旁边的猪粪。那天他粪框里确实有猪屎,这让他百口难辨。他灵机一动一动:“你家的猪屎写了名字了吗,你喊它看它答应你不?”
考连挑粪时也要喝一杯子,喝了酒的考连担着粪桶,走出轿夫踩街时的步子。考连在歇息的时候,要抽根烟,那种辣嗓子的劣质烟。他从来不给别人散烟,别人给他散烟他也不要。他不能占人家的便宜,人家一根烟就抵上他一包烟。吃菜也不要好的,吃什么都一样,吃糠咽菜的同样也是人。他将钱攒着,总是攒到人家的口袋里。
王小有骗了他一万六。
王小有确实是个“钱鳖子”,什么样的钱都想赚。王小有的老丈母娘,八十多岁了,攒了几个养老钱也被他抠去了。她每天清早就在小有的厂门口哭鼻子。谁骂都没有他老丈母娘骂的精辟,她边骂变数落他的罪状。王小有就出来轰赶他的丈母娘。他拿着棍子向指点江山的大人物一样。他丈母娘驼着背手里提着个拾破烂的蛇皮袋,袋子里有酒瓶子,老家伙就用啤酒瓶子打这个狗日的。王小有跟自己的丈母娘拉拉扯扯的,被路人看见都要耻笑他,他根本就不在乎。
他还做人贩子,从贵州搞来一批姑娘,一万八一个。他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呱唧呱唧一个劲地煽动,给考连八折五优惠,考连又栽了。那姑娘只和考连睡了一晚上就消失了。考连眯缝着眼睛半醒不着,他的一条胳膊还垫在他那姑娘的头下。他隐隐约约看见她轻轻地把头从他的胳膊里挣出来,然后蹑手蹑脚地出了屋,一溜烟便不见了
他顷刻之间成了穷光蛋。
每年杀猪的时候,老板娘总是忘不了考连。给他点什么呢?砍一刀肉吧,考连他说他是回子,不吃肉。老板娘知道考连是嫌肉太贵,猪血应该要的。老板娘吩咐下去:“称二斤猪血给考连,称头一定要足。”
考连猫着腰,捧着猪血,感到无比荣耀。全厂职工哪个能吃上老板家的猪血,他们不配,除了有他考连。
考连一连三天没来上班了,第四天他拖着疲惫的身躯,一步一踉跄地来了。脸色蜡黄蜡黄的,肚子胀的像一匹小鼓。他得了肝腹水,他早就知道自己的病了。那天丢了一千块钱的时候,他为什么哭了呢。区区一千块屌毛一根,但是他已经不能轻视一千块了。
“考连来了。”
老板娘一阵惊喜,他来了就好,好些活都等着他呢。
考连干黄的小脸上挤出来一丝笑容,他是来请假的。他的病没有钱医治。
老板娘煮了一碗枸杞子汤,碗里飘着几片鸭蛋花子,端到考连面前。“吃了吧,吃了我就来把帐算给你。”考连双手接过来,他的黄眼珠里滚动着浑浊的泪。考连吃过的碗老板娘说扔掉算了,病菌会传染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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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该作者 19楼 发表于: 2015-04-30

士忠和文利

士忠和文利都是造型工,工资很高。大件造型工一年的工资就有十来万,这个活儿即便再累再脏再苦,也让人抢破头。这都是技术活儿,赵二也想干,可没人教她。造型工有好几个女的,她们都是跟自己的老公学的。这些女的赵二很佩服的,女的就应该独立,不要把依靠男人当成自己的出路。本事在身,就有资本。但凡是干这些的女性都豪迈慷慨,敢与男性一争高下的。那些被有钱男人抛弃的女人,赵二不觉得她们是可怜人。她们衣食无忧为什么还要哭哭啼啼的呢,少了张屠夫难道就只能吃混毛猪了?

士忠的手机最终有了踪迹。

监控录像上出现了一个影子,那个拿走士忠手机的影子。士忠碰到他时,这家伙还说不知道。名斌这个家伙真不值钱,因为一个破手机让自己名誉扫地了。他脸红成了大门对子,他也真是,连监控都不知道,都什么年代了。之后一个月他都不好意思上班。虽然不是偷人家的,和偷又有什么差别呢。

早些年,同宿舍晾晒的稍微好一点的衣服就有人拿。同宿舍两个女的为一件衣服在街上打起来了。这一个楸着另一个的头发,要把她的衣服扒掉;另一个撕着这一个的嘴,要把她嘴撕下来挂在宿舍门口,好让人瞧瞧她的嘴有多臭。两个人谁也不让谁,搞不清究竟衣服是谁的了。世界上同样的东西多着呢,衣服就不能买一样的?这个的头发被楸出了一大把,另一个的嘴被撕得歪倒一边。没有人劝架,打架才好玩。

翻砂厂最好看的两个人就算士忠和文利了。他们换上休闲服,简直就有国家职工的气派。他们的老婆都没有带来,即便工资高,却余不住钱。男的非得女的管着不可,不然他就是没有大门遮拦的房子,什么都存不住。

文利做造型技术很好,他在外面交了一个姘头。老板娘很反感,“文利啊,多攒点钱带回家,不要去鬼混!”便把他的工资扣住,省得他都花到姘头身上去。也亏老板娘把他钱扣住了,不然他挣的还不够花呢。

据说士忠识不少字,差几分就能考上大学。他会玩电脑,他买过电脑,后来被人偷去了。一并偷去的还有一套西服,一双皮鞋,价值都很贵——这是他要出门会客特别置办的。他租房子的那家人户住了十几个外地人,不是一个安全的住处。单门独户的房子才安全,但这样的很难找。要是每个外地人都想单门独户,就是把本地人全部撵走,也不够住的。他很苦恼,他花了五千多块买的摩托车也被人偷去了。提到这,他心痛得要死。

后来,他又买了一台手提电脑,走到哪里带到哪里,偷子对此也就无可奈何了。他老婆是个残疾人,即便出门也干不了活,士忠也就没带她出来,她在家带孩子。他带了几个做翻砂的徒弟,徒弟们家里做了好吃的,便请他去吃饭,他才熬过了这许多寂寞的日子。他每在徒弟那里吃饱喝醉后,回到自己的住处就感到无比的烦躁、燥热。徒弟的老婆盛饭时,偶尔肌肤上接触都让他想入非非。他想他怎么会这样无耻呢,朋友之妻不可欺的。自己家里婆娘虽然只是一碗烂咸菜,毕竟也是女的,要是在身边的话,他就不会生出这么多是非了。

他已经离不开电脑了。下班后,必须得玩玩游戏打打牌交交心。网上聊天有意思的很,什么样的话都敢说。他有个网友叫‘杜鹃啼血’,电脑那头,那女的上镜蛮好看,白白嫩嫩的,他们谈得很好。清明,厂里放了一天假,他便约了她见面。天气不太坏,虽然乌云密布,却没下雨。

士忠穿什么样的衣服都得体。网友见面可不能寒酸,外表最能吸引一个不太熟悉的人的眼球。他的西服是名牌的,皮鞋也是名牌的,还梳了下养得有点长的头发。这样披肩头发好像有点儿艺术人的气息了,一般的人要经过很好的保养才能有这样的头发,他是天然的一头顺发。他斜倚在超市门口,来了,电话来了,说已经在边上。他四周巡视,人家都把他看见了,他在明处,人家在暗处。他手指一点,看到了看到了。他微笑地跟她打招呼∶“好啊,还躲着干嘛,你这个调皮鬼。”

超短外套,长及大腿的红色线衫,斜挎个乌龟壳大的包,那女的看上去不是很好看,但也让他激动不已。他们在公园边散步聊天,他尽量让自己的言行高于农民工的庸俗,俨然有身份、很优雅的样子。她的眼神很忧郁,可能生活得不太好。她跟老公感情不好,闹得厉害。想必是她老公不要她了,这样也好,士忠很是欢喜。

士忠带她吃大酒店,他钱头撒得开。一个男性在用钱的方面缩手缩脚的,是没有出息的,尤其在女性面前一定要大方。他让她点菜:一个海带汤,一条鲤鱼,一盘糖醋排骨。海带汤六十八块,鲤鱼一百零八块,排骨八十八块。价格让他暗暗吃惊,不过他是有备而来。俩人边吃边聊:“杜鹃,晚上陪我住这里吧。”

女的笑笑没有回答,没有回答就是回答了。

女的吃得很少,喝一口汤揩一下嘴,又停顿一会。士忠要了一碗红糖姜汤。他吩咐服务员时就像在翻砂厂老板吩咐他一样。士忠说有点感冒,喝点姜汤治感冒。俩人你推我让,热情似火,这点菜吃得,你要我不要。女的搁碗了,士忠想把这么贵重的菜一扫光,还是斯文地夹了几筷子也搁碗了。还剩下大半个鱼没有吃呢,海带汤里一条胯骨沾着很多筋络脆骨。

 

文利的姘头子就省事得多。他们是老乡,不需要排场。文利最多就买点吃的给她,有时也给她买件把衣服。文利住的房子只有二十平方,光线暗淡,地皮潮湿。床贴墙放着,煤气灶靠在窗户边上,一个破凳子上放着十四英寸电视机。墙壁上挂着他和姘头的衣服,姘头隔一段才来一次,文利把脏衣服都余着,等姘头来帮他洗。墙壁都被油烟熏得乌黑的。这个住处虽然小了点,却也理想了,因为这是老房子,就他一个门户,主人家也不来打搅他。文利住了多年也没有换。姘头来时,他买了很多菜。姘头烧菜,他倒在床上看电视。饭烧好了,他爬起来洗了把脸,在姘头的脸上也揩一把。他去买一瓶酒,给姘头带一瓶可乐。“你来了,我就想喝酒”,他跟姘头说。

房里通风很差,烟雾在里面缭绕。平时他都是吃食堂,他自己才懒得做饭呢。晚上食堂是没菜的,他就吩咐赵二给他蒸个肉,多搁辣椒。他吃菜粗,要多蒸一些。肉里面放点土豆,光吃肉吃不起,十块钱以下就好了。他吃饭全部赊账,一个月就要一千多。老板娘说文利吃菜舍得,赊给他不要紧,他工资都还压着。

他和姘头正吃饭,手机响了。是他老婆打来的,他示意姘头不要吭气。“喂什么事啊”,老婆在那头泣不成声了。他火了,“什么大不了的事,嚎什么嚎。”

“文利,坏了,你妈死了。”

他慌了,搁了碗,就赶紧到厂去拿钱回家,老母亲死了。他心里一阵酸麻,眼泪就掉下来。好几年都没有回家了,连母亲最后一眼都没有看到。他剩的钱也不多了,临到回家只有老板娘每年扣下他的两个月的工资还在。

 

做杂工的老白毛死了老婆,更是出格,都五十多了也去嫖。老白毛跟人说摸奶子是二十块,早些年只要五块,现在什么都涨价了。光摸奶子不过瘾,正摸到兴头上哪个还在乎多花几个钱呢。他是老嫖客了,有专门的人。老白毛一点也不瞒着别人,都是什么社会了,这样的事情是正大光明的。后来他因此染了病,厂里人都拿他开心。

老白毛最初被人宰过。他被带进一个房间,事情正在兴头上。门开了,这个人有钥匙的,他进来就要打老白毛,说老白毛嫖的是他老婆。这家伙把老白毛身上的钱都搜光了。

后来老白毛触了高压电死了。那是台风过后的第二天,电线都湿了,他在工作的时候,被电打中,就倒了下去。也怪老板娘粗心,为了省钱,不把农民工的性命当回事,人倒下了还不即时抢救,结果呢,死了,后悔就没用了。

老白毛家里来了人,拿着三十多万的赔偿费。打工一辈子节约三十万是不容易的事情。现在一下子就给三十万,一次性把一辈子的工钱付清了,他们也一时忘记了悲痛。老白毛家来了二十多人打官司,有亲属、有村干部、有乡政府干部。包了车子来的,临回去那天,都喝了不少酒,司机也喝得大醉,在路上车子跌下了山崖。白毛啊,你这一走可是闯了大祸,你把跟你扯心连肺的人一网打尽了。你在前面走,他们随后就到。

 

士忠识字,他跟老白毛不是一档子的。他说老白毛这样的做法是动物的本能,没有思想没有感情,一个有知识的人是不赞成这样干的。

士忠带着女网友乘电梯上了八楼。外面还是亮堂堂的,室内已黑漆漆的,墨绿色的窗帘遮蔽了所有光线。

“刚才天还没黑,怎么说黑就黑了?”

“是我让天黑的,黑了好办事啊。”

“你这个鬼精灵,你老油子了啊!”

“是新手,一点经验都没有。”

士忠一点都不急,他把手提电脑打开,开始玩游戏。他让她也去打游戏。桌上还放着一台电脑,一台电视。

玩了一会,士忠就去浴室里洗澡。花洒传出咝咝的水声,沐浴露的茉莉花香味儿满屋子飘散。他洗头洗身子,动作麻利得很。沐浴露涂得满身都是——他妈的,这么贵的房费,还不多用一点沐浴露就亏大了。他光着膀子从浴室里出来,拦腰围着浴巾,她还在玩游戏。他拍拍她,“别玩了去洗澡吧。”“我不洗。”他皱了皱眉,非要拉她去。

她怕宾馆里的毛巾脏。她听人说宾馆里什么样的人都住过,那些古怪的毛病比如艾滋病、淋病、梅毒都是在这样传播的。

“哪有你说得那么玄乎,傻瓜。我带了毛巾。”

第二天九点多从宾馆里出来,她就跟他走散了。他到前台一问,帐已经结了。他打电话给她,她已经坐上出租车了。

士忠以为遇到了富婆,这下子日子要好过了。

那个女的让士忠跟她合伙投资一样事业,那比他打工要强似好多倍。士忠丢了手上的活,就要去会她了。士忠看她不像是个骗子,就把攒的几个血汗钱给她。当然,这些钱一去不复返了。

 

每到年底,老板们都显得特别殷勤。他们纷纷给工人们发礼品,有发毛毯被套的,有发水果的,有发回家路费的。他们互相攀比着,不甘落后,工人也相互间对比着。“没有毛毯没有被套没有苹果梨?那有没有发放回家的路费?都没有,那还干什么!张老板你太抠,我们去李老板那里干活了。天下有的是老板,我们没有选择生身父母的权利,但我们有选择老板的权利呀。对,不干就不干了!”

赵二在塑料厂的时候,老板娘也抠得不像话,即便她那样大的家业。她公公去世,全厂一千多人都去送葬。这也算是当老板的好处吧,瞧,多大的排场,脸面上多么光鲜呀。围观的人都窃窃私语,这家的排场都快赶得上皇家了。一千多人披着黑纱,缠着白布,跟在鼓手们后面。锣鼓喧天,鞭炮齐鸣,人声也鼎沸,一路说说笑笑。他们笑也是无可厚非的,死者不是他们的亲人,死活都不关他们的事。

“老板娘,你不也笑了嘛,你公公九十多岁了,已经算寿终正寝了,丧事要办得喜庆。他一世没少吃没少喝,八十多岁时候,还跑去女厕所调戏女民工。”

“出丧那几天,民工食堂停了伙,停了伙不能怪你,也不能每天都吃你的,但是送葬那顿你不该太抠吧。你理应招待下这些跟随你,为你打拼为你卖命的穷人呀。这个问题,老板就比你看得开,老板说,让农民工也一样吃成席饭,不就是多花几万块钱嘛,钱归根结底还是这些劳苦大众为你挣的。你却不同意,不同意也就算了,总该随便招待一下吧,烧几个大杂烩,给农民工们吃个饱吧?但是你没有这样做,你跑几十里路去请了一个做馒头的,赶时间做几千个馒头。这下倒是喜坏了这个馒头商,他赶时间做的馒头面没有发好,用碱催得黄不拉渣,硬得像脚底板一样。你给一个农民工两个馒头,一碗腥臊烂臭的猪头肉。这招待可出乎意料了。很多人扔掉了,食堂的地下一塌糊涂,馒头和猪头肉能滑倒人铺满厚厚一层。你看到了,脸被涨得通红。你还是板着面孔呵斥,不吃就拉到,一个个还捡嘴挑食。换句话说,猪狗一样的人还配捡嘴吗。没有人跟你顶嘴,大家都退出去了。要是平时,你能给馒头、猪头肉,那是求之不得的。”

  工人啊,永远尝不到你的山珍海味。其实这些穷鬼最好打发了,随便烧几个菜,让他们上桌子,喝一瓶啤酒,或是饮料什么的。不要这样分派给他们,像打发要饭的。敞着头让他们吃,大着胆子招呼他们,吃吧伙计们,能吃掉一头肥猪就是赚的。这样能把你吃穷了吗?那些显名的善事做也是要做,人无浮名不旺,是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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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e:《蚁群》小说连载(5月7日更新)

何法的误工费

 

永兴老板娘也很抠,女老板都这样的。但是在必要的时候她知道施些恩惠,那些老牌职工考连、何发他们都是实心实意帮她干活。

何法的脚被电机壳打伤,休息了三个多月。老板娘亲自给他送去礼品。何发家很穷,他的老婆有狐臭。他老婆和老板娘谈心,她嘴都快凑到老板娘耳朵边了。为躲开她的口水沫子,老板娘歪着头,身子向后仰着,坐着很别扭。她身上的异味快阻塞了老板娘的呼吸。老板娘接过何发老婆递给她的茶水,闻了闻,然后吹了吹茶叶沫子,终究没有喝。虽然没喝,她毕竟闻过了。茶叶很香,是山里的野茶,叶片很大,虽然炒得有点过火。脆生生的开水倒下去茶叶就开了花。老板娘平时忙得屁股沾不上板凳,哪有有时间泡茶,她对喝茶也不讲究。她始终端着茶碗,何发不知道深浅。

老板娘送了三百多块钱的礼品。“应该够了吧,你何发一个酒鬼,喝多了酒干活手发抖。要不是找不到人干活,早也不迁就你了。”

后来何发竟然提出要误工费,少了不要,起码得给正常工的百分之七十。那天,何发在食堂里吃饭,喝了瓶高井大曲,然后向赵二赊了一包烟,瘸着腿上了老板娘办公室里。老板娘正在忙着,见他来了,招呼他坐下。何发试试探探地坐在方凳子上,好像凳子会烙他的屁股。他穿着被电焊火花烤得漏洞百出的大裤头子,油腻得分不清黑白的洋布褂子。他酒气熏人,老板娘把窗户打开透透气。何发开了口:“老板娘,我一人打工供三口,昼夜忙碌不停留,这下停了这么多天,一家人生活费怎么办啊?”

老板娘冷笑:“这有什么办法,都是你自己不小心。”

“劳动法是有规定的,工人在干活的时候受了伤,老板除了负责医药费之外,要补百分之七十的误工费”

老板娘喘了粗气,“何发,你胃口不小哇,你想得倒美,哪有这样便宜的事情。照你这样说,我的厂早就关门了。这里不是国家单位,这样优厚的条件是那些吃商品粮的人才有的,你以为呢。”

何发的嘴歪了歪,喉咙就亮开了:“你是说不给这个误工费了?”他褂袖捋捋就要来打架了,老板娘倒也口气软了些,说是好商量。

她暗想,“开厂这么多年还没有碰到你这样难缠的头,这样的先例千万不能开,一个给误工费两个给误工费,歇着都有钱谁还想干活。”老板娘决定不软口。

何发酒喝高了,头脑掌握不住,他只感到自己变得头重脚轻起来,他从凳子拉开屁股,摇摇晃晃站起来了,两只手比划着,身体一会前倾一会后仰。

“老板娘,钱算什么,钱不如我裤裆里鸡巴毛。金钱如粪土,仁义值千金,你说是不是!”

“老板娘让我摸摸你,能跟你睡一觉我就不要钱啦,全年的工资都不要啦。哈哈哈,老板娘,你看我说哪去了,我是说着玩的,我该死。”

“何发你喝了多少老酒?嘴这么臭!来人啊,将何发弄走。”老板娘凤目圆睁。

几个人过来了,他就后退着。他腿在楼梯上一磕绊,人就咕噜噜地滚下去了。何发栽到了楼下,就人事不省了,脑袋跌得如血葫芦一样。老板娘怕他死掉了。老板娘的弟弟是个很好青年,每一次厂里有人受伤都是他背着去医院。他骑在何发的身子上,两手使劲地按摩他的心脏,何发脸色惨白,一副死掉的模样。

何发没死,没有离开厂,也没有拿到误工费,他是本地人都没得到误工费。那些外地人眼巴巴瞅着,如果何发有误工费,他们也有说辞了。何发跟别人说,他不仅是为自己争取误工费,更想为所有工人争取误工费。一个拉铁水的民工,脚被铁水烫伤了,六个多月不能干活,吃饭还要人伺候,他多么想要个补偿,但却也是妄想了。烫烂了屁股的那个家伙,老板给了些的赔偿,但是再多的补偿也抵不了健全的身体。还是小心点好,安全第一,高高兴兴上班平平安安回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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